
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\n伙食团
\n文/黄薇
\n黄五孃在食堂摘菜。我们的妈妈爸爸们在早上九点钟之前在单位上班,然后在九点钟去食堂吃饭,中午不休息,下午五点钟又去吃饭,晚上七点钟在单位开会学习。黄五孃是这个伙食团的炊事员,她手脚利索,为人和蔼,有着泼辣的性格和勤恳的、坚持不懈的善意。
\n她摘的菜叫藤藤菜。藤藤菜中间是空心的。它长着青绿的细叶,身段娇美,它不用刀,而是用手摘。它们在黄五孃的手里发出了悦耳的折断声,然后,它们将在清水里晃一晃,被放到锅里炒。
\n甘27的老婆也在那里摘菜。甘27原名甘永运,因为他每月的工资27元,因此得了个绰号叫甘27。他们家有五个娃,老婆是农转非家属。
\n黄五孃同甘27老婆同病相怜,他们的家庭都是五个娃,难扯。
\n这会儿,只听甘27老婆说:我家里那老头原来脚下有六个弟弟,他是老大,父母生下来后面的六个,前三个一个都没有养得活。说他是铁脚板,踩着他们了。为了软化他的铁脚板,就请了道士,在冕宁县附近的石桥上比着他的脚,让道士念了几句经文后,石匠就开始打,把他的脚印子落在石桥上面,让众人踩,说这样,他的脚板就软了。
\n黄五孃说,后来呢?
\n后来,生下来三个,也没有养得活,又换另一种办法,翻刀山,过火海。道士们在东峁庙的山门前的坝子上竖起一根木杆,木杆的两侧钉着牛耳刀,道士背着他,从这面爬上去,又从那面翻下来,这就是翻刀山,然后又把很多很多的纸钱铺在地上,把火点燃,道士又背着他在火上跑一圈,这就是下火海。
\n黄五孃说,我妈生了我们好几个,我们家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,听人摆起过上刀山,下火海,还不知道是咋个样子的呢。
\n甑子里的饭做好了,黄五孃滤出来一大盆米汤,甘27的老婆去家里拿盆来盛米汤,黄五孃也叫陈永强来打米汤。
\n陈永强正带着一帮男孩子在院子里打豆腐块。一种叠成四方形的纸块。上学的时候,男孩子的书包里都装着这个,下课几个人就一起挥臂恋战,有时候回家路上也打起来,到家吃完饭接着找小伙伴打,打完回家清理战果,好看的留家里,其余的带出去找人打。
\n男孩玩的时候很容易赖皮,因为他们故意解开衣服扣子,可以有很大的风带过去。
\n陈永强惦记着他的豆腐块,心神不定地去端米汤,刚端着热气腾腾的米汤出了门,迎头撞上李籽蒙,一盆米汤倒在李海洋的妹妹李籽蒙的身上,李籽蒙号啕大哭起来。
\n你这个枉志的白火石,做不得一点事!
\n黄五孃一边骂陈永强,一边六神无主手忙脚乱朝籽蒙喊:幺儿,快来我看看!烫着哪里了?烫着哪里了?一边将籽蒙的衣服袖子薅下来。这一薅不要紧,只见到籽蒙的胳膊绯红一片,然后,胳膊上的嫩肉皮子稀里哗啦地掉下来了。
\n李籽蒙在我们中间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,她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,回到雅安她的外婆家,直到上了小学才回来。
\n然而,还有许多层出不穷的事件在等着我们的爸爸妈妈,那些忙碌不停,又无暇顾及我们的大人们。
\n陈永革只有七岁,这个小男孩子愿意充当我们的同谋。
\n我们先在地上挖个很深的坑,然后轮番在里面撒尿,或者填上一些自认为很脏的东西,当然如果有人能在里面拉出屎来更好。为此我们也分头去找人来完成这项比较艰巨的任务。那个拉屎的人看到我们一脸的坏笑,表情自然是兴奋的,因为他已预感到了一件并不寻常的事情就要发生了,因此表现得十分的卖力。事实确实如此,他的努力使我和陈永革雀跃欢呼,接着我们将事先准备的小木棍一根又一根细心地搭上,先是横排,后是竖排,如此交叉。再将废弃的纸张盖在上面,然后小心翼翼地撒上细沙或泥巴,装饰得与周围毫无二致。
\n一个阴谋诡计就这样诞生了。
\n为了引诱别人,我和陈永革就在那个危险地带跳来跑去的,当然我们的步伐有着惊人的准确,既会踩着它的边沿,但绝不会自落陷阱。这跟传说中的天才有关,否则陈永革长大后不会去当兵,而且当的是侦察兵。
\n我们要的就是那样的结果,一个不知情的人,一个倒霉蛋踩了一脚的屎粑粑。当然一个接一个的人以身“殉难”,而这个牺牲掉的人,不但没有气恼,反而以饱满的激情参加下一轮的阴谋,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谜底被一次又一次地揭开,终于没有一个人肯从这里经过了。
\n陈永革一拍脑门,去,去叫陈永红过来。
\n一阵鸡飞狗跳后,陈永红被一群人几乎是押着过来的。
\n陈永红是陈永革的哥哥,患有先天性心脏病,他常年戴一顶灰色的帽沿软软的帽子,胖乎乎的脸蛋像挂了两只红苹果。那个时候我们当然不知道陈永红的脸蛋为什么那样红,只是觉得陈永红的脸上有别人少见的两坨红晕,因此他往往在一个事件的关键时刻比别人更果断,也更加勇敢。
\n陈永红迎着期待的目光,用涂抹得发亮的棉衣衣袖擦了擦鼻涕,义无反顾地向那个令人生疑的地方走去。他当然知道那个目标在什么地方,而且也隐约地预感到了我们想要的结果。
\n陈永红的一只脚沾满了屎粑粑,我们很快大笑起来,陈永红也随着我们一起笑起来。但很快,我们听到一声刺耳的嚎哭声,那是从陈永红的胸脯中发出来的。他的哭声不知道是接近这个世界上存在的邪恶之美,还是更接近有罪的奇迹,我也无法了解自己是被这哭声诅咒,还是祝福自己的行为得逞。规律与规则之外的部分,总令人茫然。
\n听到这样的声音,许多人很快四处逃窜,不见了踪影,而陈永革自然被赶来的黄五孃一阵暴打。
\n我叫你欺负陈永红!我叫你欺负陈永红!黄五孃气急败坏。暴跳如雷。恨铁不成钢!
\n在陈永红有限的生命里,许多事件往往以他被欺负开始,也在他的哭声中结束。但有一次他没有哭出来,他无法申诉,于是他年幼的生命,从我们的视线中永远地消失了。
\n陈永红是在一次高烧中死去的。而导致他发高烧的原因似乎又有些蹊跷。有一天他在县联社那所阴暗的厕所里拉大便的时候,被一个叫高钉耙的男人从头到脚地浇了一身的尿。事后解高钉耙解释说,他进去后根本没有看到陈永红蹲在那里。他只是站在他习惯去的那一格完成了一个非常普通的动作而已。
\n但对于陈永红来说,这从天而降的不是什么细雨,也不是什么甘露,而是突如其来的毫无设防的骇人的惊吓。
\n陈永红是什么时候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的呢?我们快乐的日子那么多,我们的生命是如此的灿烂,每天迎接我们的新鲜事物又是那么多,生活让我们目不暇接,流连忘返。我们根本就忘记了陈永红的存在,我们没心没肺,根本就忘记他已经不在我们身边了。
\n我们举着白色的气球在院子里疯耍。把气球抛向空中,在每个人的手中转来转去。它有着两截身子,像一只没有长均匀的大白萝卜,中间的部分细下来,然后再鼓胀起来,它的头顶顶着一只奶嘴。是谁发明了这样的气球,它长相怪异,但又符合气球的标准,它身体轻盈,完全能够满足我们对天空的想象,对腾空的想象,它像一只蝴蝶,它又完全不是蝴蝶,它飞越过我们头顶,我们的身体同气球一起飘浮起来,那是多么美妙的自由的时刻。
\n但是,这样美妙的时刻很快被大人们打断,他们站在远处,不知所措地开怀大笑,然后,他们其中的一个人突然间收起了笑脸,对着我们一阵吼:
\n小杂种些,还不赶紧收起来!
\n为什么要收起来,这太奇怪了。
\n我们轻快的身子轻易地远离那些整天讨厌我们的大人,然后,举着我们的白气球,像收获了又一件骄傲的玩具一般,朝西街口子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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